列夫·隆茨研究史

(代譯序)

（莫斯科大學語文繫20世紀文學教研室娜塔莉亞·季諾維耶夫娜·柯裡佐娃教授序文，劉淼文譯。)

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隆茨的名字都處於20世紀文學版圖的邊緣：在俄羅斯如果提起隆茨，隻知道他是“謝拉皮翁兄弟”的一員。在1962-1971年出版的《簡明文學百科詞典》中隆茨被描寫為團體裡不問政治傾向的“主要辯護者”。毫無疑問，這樣的評價是20世紀20到30年代官方批評家對這位出彩和果敢的謝拉皮翁兄弟猛烈攻擊的溫和版本，但卻忽略了他作品真正的藝術價值。

其實，隆茨不僅是“謝拉皮翁兄弟”的主要代言人與理論家，而且還是“謝拉皮翁兄弟”中文化修養好、團體成員公認在創作上有纔華的一位。他是一個真正的百科全書式作家，通曉多門外語：掌握西班牙語、法語、德語，精通歐洲文化。他能將自己的豐富知識運用到作品中，使得當代人皆驚訝於其大膽的構思和藝術表現的成熟。

“謝拉皮翁兄弟”成員及俄羅斯文學經典大師們都認為他有光明的未來。因此，高爾基曾坦言：“我滿心期待隆茨成長為一位偉大的，有創造力的作家。”然而，隆茨的壽命很短：他是20世紀的同齡人，卻於1924年過早夭亡，但他仍然影響了其同時代人。

隆茨的口號“向西看！”在文學界引起了廣泛的共鳴，反映了對多餘的、模糊的日常描寫的抗議，以及學習如何撰寫引人入勝、充滿活力的小說的強烈願望。什克洛夫斯基、扎米亞京和阿謝耶夫（其作品有“讀者需要情節”的稱呼）進行了“奪取情節”的鬥爭。

20世紀下半葉，隆茨的名字已經很難聽見了。但是，在狹小的專業圈子，尤其是對1920年代文學感興趣的讀者中，還有那些得以活下來並繼續寫作的人中，比如隆茨的朋友及兄弟卡維林（蘇聯時期極受歡迎的長篇小說《船長與大尉》的作者），隆茨仍然非常出名。在自傳小說《明亮的窗戶》中，卡維林這樣寫道：“隆茨孜孜不倦，精力充沛，滿懷激情，但是很難想像，他在三年中寫了25部作品，四部話劇，電影劇本，短篇小說，評論，散文，文章……”Каверин В.Избранные произведения.В 2-х т.М.，1977.C.426.即便如此，直到1980年代末，隆茨的作品都未能再版，而關於將其納入中學與大學文學課程則隻字不能提。

然而，在官方文藝學認可隆茨之前，大學教室裡早已經響起了隆茨的名字。首先，它的實現要歸功於斯科拉斯別洛娃教授（Е.Б.Скороспелова，1934-2019）的科研與教學活動。她關於20世紀20到30年代小說研討課的成果，特別是那些年文學中各種形式的假定性，都出現在了1990年莫斯科大學出版社發行的《蘇俄短篇小說》中。書中收入了一些資深作家（高爾基、阿·托爾斯泰、普裡什文）的作品和早先被禁止或“半許可”的作家布爾加科夫、蒂尼亞諾夫和皮利尼亞克等人的作品，當然，還有“謝拉皮翁兄弟”左琴科和隆茨的作品。後一個短篇小說《第37號發條》與雅布拉科夫（Е.Яблоков）的評論一起出版，雅布拉科夫現在是1920-1930年代俄羅斯文學研究領域內傑出的專家。在這個內容簡短的評論中，隆茨被描述為果戈理遺產秀的繼承人，他是一位與布爾加科夫和普拉東諾夫一樣，掌握反諷武器的作家。應當承認，這些“俄羅斯霍夫曼”代表們在詩學上的內部親緣關繫很早就被指出了。比如，早在1976年，楚達科娃（М.О.Чудакова）就將隆茨的短篇小說與布爾加科夫的《魔村》進行了比較。Чудакова М.Архив М.А.Булгаков Записки∥Отдела рукописей ГБЛ.Вып.37.М.，1976.С.41.

在當代俄羅斯，隆茨的創作已經進入了研究領域：出版了文集，有相關論文答辯，在這些研究中特別關注了隆茨的個人風格，如異常搭配、錯位和蒙太奇等。

近年來，中國文藝學界對包括隆茨在內的“謝拉皮翁兄弟”的文學遺產表現出特別的興趣。由趙曉彬教授領導的一群中國俄羅斯語文學者已經將隆茨的戲劇引入了現代中國文化空間：他們將隆茨的四部戲劇全部翻譯成了中文，還撰寫了許多文章來幫助讀者理解這位非比尋常的作家的復雜性和真正創新的語言。這本書——是目前尚未在世界文學中占有一席之地的隆茨創作研究路上邁出的又一步伐。

《伯特蘭·德·伯恩——隆茨戲劇集》樣章

超越法律

五幕悲劇和七個場次

前言

這部劇本的出場人物都有著西班牙名字。但是，不要以為這是西班牙的生活悲劇。事件的地點是修達德，而修達德在西班牙語中是一般意義上的城市。我想寫一部超出確切時空指向的劇本。西班牙是虛擬的。因為自古以來這個國家都在類似的情況下充當了替罪羊。當然，這是起碼的。但是，用的虛構名字來寫作，沒有任何對服飾、道具的指示，那就是對舞臺劇的踐踏。對於我來說，劇本的重要性不是文學而是舞臺方面。當我寫作這個悲劇之際，我是在看它，而不是在思考它。即便讀者會諒解我，觀眾也不會原諒我的。我試圖解決一個艱巨的任務：始於獨幕輕松喜劇，終於悲劇。我想有機地達成這樣的過渡：即從劇本的主要思想中流露出這種過渡。

——Л.Л.隆茨

出場人物

羅德裡戈：修達德的首相

克拉拉：烏爾西諾伯爵夫人

修達德的貴族們：

堂·帕布羅

堂·岡薩洛

堂·貝尼格諾

堂·卡洛斯

堂·納西索

公民們：

萊奧尼羅

蒙戈

皮埃特羅

強盜們：

阿隆索·恩裡克斯

奧圖諾

海恩斯

法比奧

卡斯塔尼奧

埃爾南尼奧

伊奈莎：公爵之女

伊莎貝拉：阿隆索之妻

小酒館主人

哈辛塔：小酒館主人的女兒。

每一場之間都有“幕間休息”，演出通常是在主場景兩旁的兩個側面舞臺。戲劇發生時間不確定。發生地點——修達德城。

幕

場

修達德的小餐館。公民們坐在桌前。奧圖諾也在其中。堂·貝尼格諾坐在一邊。在角落裡，坐著一個戴著帽子遮住眼睛的陌生人。哈辛塔正在招待他。

岡薩洛(奔跑著)：堂·貝尼格諾！堂·貝尼格諾！您聽到了嗎？

貝尼格諾：怎麼回事？

岡薩洛：您聽到了嗎？

眾人(圍著他)：什麼？發生什麼事了？

岡薩洛：剛纔，在修達德市的主干道上……

眾人：哦，哦……

岡薩洛：在主干道上……

眾人：哦，怎麼了！

岡薩洛：在光天化日之下……

貝尼格諾：那兒怎麼了？

岡薩洛：在堂·羅德裡戈，首相的窗戶下……

貝尼格諾：說下去！

岡薩洛：在首相的窗戶下……

蒙戈：哎呀，從這個傻瓜這兒什麼也打聽不到！

公民們紛紛離開。

貝尼格諾：聽著，堂·岡薩洛，坐下，深呼吸。把話說清楚。

岡薩洛(響亮地)：阿隆索·恩裡克斯！

眾人(再次跑著)：什麼？……什麼？阿隆索？

岡薩洛：阿隆索·恩裡克斯！強盜！搶劫犯！小偷！……

貝尼格諾：是嗎？……

岡薩洛：騙子！殺手！惡棍！瀆神者！

蒙戈：老爺！您罵的這些，我們並不懷疑。但我請您不要踫阿隆索。他是我們的朋友。

岡薩洛：什麼？這個騙子是您的朋友？這個惡棍？……

萊奧尼羅：是的，堂·岡薩洛。他是我們的朋友。

蒙戈：還是捍衛者。

岡薩洛：他搶劫！應當逮捕他！

公民們(強迫地)：您試試。

貝尼格諾：堂·岡薩洛。放輕松。(對公民們說)我的朋友們，你們爭吵什麼呀？好讓我們再聽聽啊，這個，呵呵，敬愛的堂·阿隆索·恩裡克斯發生了什麼……

皮埃特羅：對的，朋友們……堂·岡薩洛！告訴我們，這個惡棍，呵呵，阿隆索發生了什麼……

岡薩洛：聽著！剛纔，光天化日之下，在主街上，在堂·羅德裡戈的窗戶下，首相，國家領導人……

眾人：接著說！接著說！！

岡薩洛：在首相家，堂·羅德裡戈的窗戶下……

蒙戈：哦，我的天啊！

岡薩洛：阿隆索和兩個小伙子鞭打了首相兒子費爾南多……

一陣笑聲。貝尼格諾和那個人也笑了。

萊奧尼羅：干得好，阿隆索！

蒙戈：沒錯！

皮埃特羅：打得好！

位公民：活該！

岡薩洛：怎麼？你們怎麼敢這麼說？

萊奧尼羅：活該，理應如此！這個毛頭小子——纔十六歲——已經比他的父親更糟糕了。

第二位公民：昨日，在大街上，我不小心踫到他的鬥篷，他就用棍子打了我，因為他是貴族，公爵的兒子，我隻好保持沉默。

蒙戈：這小子每天在我眼皮子底下糾纏我的女兒，我有口不能說……

眾人：活該！活該！

岡薩洛：你們給我小心點！堂·羅德裡戈會給你們好看的！他會給你們好看的！

奧圖諾(從角落裡)：唉，阿隆索可打錯人了！堂·羅德裡戈是我們尊敬的首相啊！

一陣笑聲。

奧圖諾：同時被打的還有克拉拉·烏爾西諾。夜裡他們同床共枕，會一起被鞭打的。

哈哈大笑。

位公民：哎喲，是奧圖諾！你沒喝醉？看，朋友們，奧圖諾沒喝醉。

萊奧尼羅：干得好，奧圖諾！

岡薩洛：惡棍！你們怎麼敢對神聖的首相不敬呢？

萊奧尼羅：是的，你們是對的。我們是該哭泣，而不應該嘲笑(模仿)神聖的首相。除了眼淚，他什麼都沒帶給我們。他橫征暴斂，剝削壓榨我們，玷污我們的妻女，讓我們的兒子去當兵，鞭籉懲罰我們的父親。

位公民：叫堂·羅德裡戈滾！

第二位公民：見鬼去吧！

奧圖諾：鞭打他！

岡薩洛：這是造反啊！逮捕他們！

貝尼格諾：堂·岡薩洛！冷靜一下，看在上帝的分上。

岡薩洛：不想冷靜。

貝尼格諾：他們會殺了你們。

岡薩洛：我不害怕。

貝尼格諾：還會鞭打你們。

岡薩洛(後退)：哎喲！

貝尼格諾：冷靜下來，朋友們。堂·岡薩洛，告訴我們接下來這個阿隆索發生了什麼？

市民們：快說，快說啊！

岡薩洛：這不，這個阿隆索把堂·費爾南多抽了一頓。大白天的。眾目睽睽之下。所有的人都在大笑，歡欣鼓舞。太不像話了。前所未有。

蒙戈：堂·岡薩洛，當時您也在笑吧？

岡薩洛：怎麼可能！我站在那兒，很氣憤。

蒙戈：那為什麼，親愛的堂·岡薩洛，為什麼您不挺身捍衛您所喜歡的堂·費爾南多？

岡薩洛：那怎麼——捍衛呢？

蒙戈：您為什麼不對這個強盜阿隆索撥劍抗議？

岡薩洛：那怎麼——撥劍呢？

蒙戈：這有什麼難的。就這樣，這樣唄。

岡薩洛：那怎麼可能呢？我怎麼可能？並且，後來……也就是說……當然……總之，這個強盜，這個蠢蛋，光天化日下，在首相的窗戶下抽了費爾南多一頓，光天化日……

蒙戈：哦，上帝啊！又從頭開始說了。

岡薩洛：他逃了！堂·羅德裡戈怒火衝天，還把警察派往全城各地……

兩個警察入內。

警察們：公爵有令！

眾人噤聲。

警察：公爵菲利普殿下致全體修達德居民令：長期以來，一位名叫阿隆索·恩裡克斯的卑鄙的強盜一直騷擾我們公爵，使其不得安寧。我們尊敬的大人在路上、大街上，甚至家中，都遭到這個強盜的襲擊。他的罪行逐日變本加厲。今日，我們的耐心終於告罄。堂·費爾南多，拉爾伯爵，堂·羅德裡戈之子，費布列羅侯爵，遭受了前所未有的羞辱……

奧圖諾：抽了那家伙一頓！

警察：因此，我們宣布，即日起，以上所提及的強盜，阿隆索·恩裡克斯，不受法律保護。每個公民都有權追捕他，折磨他，殺死他，將他的財產據為己有。對於這個強盜阿隆索·恩裡克斯來說，我們公國的所有法律都宣布與其無關。簽名：修達德公爵菲利普。蓋章：羅德裡戈，侯爵費布列羅，首相。

警察退場。

岡薩洛：終於告結了！現在我們可以安心睡覺了。

萊奧尼羅：得了吧，我們原來也睡得很好。

位公民：阿隆索從未威脅過我們。

蒙戈：呵呵，他可不像我們一樣有到處閑逛的習慣。熟悉他的人，纔了解他。呵呵，尊敬的伯爵和侯爵就很了解他。多麼了解啊！

位公民：阿隆索——我們的保護者。

第二位市民：我們的朋友。

萊奧尼羅：我們支持他！

皮埃特羅：他會為我們復仇！

岡薩洛：站住！你們膽敢違背殿下的命令。

蒙戈：但這是他的命令嗎？公爵隻是簽了字，全都是羅德裡戈搞的鬼。

奧圖諾：公爵——傻瓜，而羅德裡戈——騙子。

一片笑聲。

岡薩洛：反了你們！過來！警察！

奧圖諾：岡薩洛——膽小鬼。

一片笑聲。

萊奧尼羅：堂·岡薩洛，您為什麼不撥劍對抗反賊？

位公民：堂·岡薩洛！您怎麼沉默了！您聽到了嗎？您是個懦夫。

奧圖諾：愚蠢的懦夫。

皮埃特羅：堂·岡薩洛？您聽到了嗎？您是個愚蠢的懦夫。

小酒館主人：先生們，先生們！該回家啦。

貝尼格諾：我們走吧，堂·岡薩洛，走吧。(悄悄地)您情願和這群人攪和在一起。

岡薩洛(悄悄地)：我不情願，但他們——願意。(向出口走去)

萊奧尼羅：堂·岡薩洛，和我們在一起怎麼樣？您可是受到了侮辱！

位公民：堂·岡薩洛，展示榮譽。打敗我們。

岡薩洛和貝尼格諾急著往外走去。

小酒館主人：打烊了。回家吧。回家吧。

公民們(爭著)：堂·岡薩洛……尊敬的堂·岡薩洛……勇敢的堂·岡薩洛！

眾人走出小餐館。餐館主人追著他們。奧圖諾，哈辛塔和角落裡的陌生人沒走。

奧圖諾：哈辛塔，親愛的！

哈辛塔：我看見什麼了呀？

奧圖諾(打量了一下自己)：啊？看見什麼了？

哈辛塔：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奧圖諾：怎麼回事？

哈辛塔：你沒喝醉？這是我們認識以來的次。

奧圖諾(道歉)：不，不，我醉著呢，不要害怕。老實說，我醉著呢。

哈辛塔：好吧，來，對我哈口氣。

奧圖諾對她的臉頰吹了口氣，突然吻了她一下。

哈辛塔：滾蛋！

奧圖諾：現在，你相信我喝醉了吧？

哈辛塔：似乎沒太醉。給，喝吧。你今天怎麼近乎是清醒的？

奧圖諾(跪著)：我的命運亟待抉擇。

我的生死救贖由你掌握：

哈辛塔，我向你發誓，

所有神聖都是為我們和你，

我的托萊多式鋼劍，

我的拜占庭式外衣……

哈辛塔：這些你都沒有……

奧圖諾：我的……好吧，哈辛塔，你一下打斷了我。我準備了這麼精彩的演講。

哈辛塔：繼續，繼續，奧圖諾。你也許還沒忘呢。

奧圖諾：以馬德拉島的葡萄酒為證，

以雪利酒和馬拉加為證，

我以酒發誓……

哈辛塔：這我就懂了。你這是發自內心，奧圖諾。但你還是太清醒。喝一杯吧。否則你會得病的。

奧圖諾：哎，看在上帝的分上，你不要打斷我，我又忘了。

哈辛塔：你喝一杯吧，喝一杯吧。

奧圖諾(喝酒)：我好即刻結束。(又跪倒)

我愛你，可愛的哈辛塔，

我愛你，像夢中的美酒，

像眾神在炎熱的奧林匹斯山上喝的美酒。

酒中有宙斯的堡壘，阿波羅的甜蜜，

雅典娜的聰敏，赫拉的奸詐，

阿佛洛狄忒的美貌。還有你，哈辛塔……

陌生人(走近，把手放在奧圖諾的肩膀上)：夠了，朋友，你已經大顯身手了。下一次繼續吧。

奧圖諾：報上名來，先生。您是誰？您怎敢如此？

陌生人：喝一杯，奧圖諾。清醒會害了你。

奧圖諾：我要撥劍了。

陌生人：托萊多式鋼劍？

奧圖諾：雖然它並非托萊多式鋼劍，但仍會捍衛自己。

陌生人：你今天好樣的，奧圖諾。誰教給你這麼好的詩？

奧圖諾：那請你自衛吧！

哈辛塔：奧圖諾！先生！

陌生人：奧圖諾！劍鞘！(摘掉大胡須和小胡子)

奧圖諾：阿隆索！

阿隆索：你快喝吧。否則你會被驚到的。

奧圖諾：阿隆索，朋友！

熱情地擁抱。

哈辛塔：哎呀，先生！

阿隆索：怎麼了，美人兒？

哈辛塔：多麼美麗的大胡須和小胡子！

阿隆索：難道我這樣不好嗎？

哈辛塔：哎呀，先生，非常好。

奧圖諾：阿隆索，你等等。

阿隆索：好的，親愛的朋友。

奧圖諾：讓我捋捋思路。

阿隆索：你喝一杯，思路就捋好了。

奧圖諾：我想告訴你什麼了？非常急切來著？

阿隆索：快點，快點。(對著哈辛塔)美人兒，你不喜歡我這個樣子嗎？

哈辛塔：哎呀，先生……

阿隆索：“哎呀”是什麼意思？哎呀——喜歡，還是哎呀——不喜歡？

哈辛塔：哎呀，先生！

奧圖諾：對了！我想起來了！阿隆索！可是你……可是這個……可是你……

阿隆索：被剝奪公民權了？是的，我知道。是因為這點嗎？

哈辛塔：怎麼，先生，難道您是堂·阿隆索·恩裡克斯？

阿隆索：難道你沒認出我嗎？

哈辛塔：哎呀，先生！

阿隆索：怎麼，你喜歡我？

哈辛塔：哎呀。先生，非常喜歡。

奧圖諾：阿隆索！你瘋了！警察在城裡四處搜查。快戴上你的胡子吧。

阿隆索：讓警察們等著吧。不是次了。美人兒，親親我。

哈辛塔：哎呀，先生！

他們互吻。

奧圖諾：阿隆索！這可真卑鄙。我……我……這可怎麼說呢……

阿隆索：喝一下吧，奧圖諾。

奧圖諾(喝干)：我愛這個女孩。而你……現在…這不好，阿隆索。我們是朋友……

阿隆索：什麼？友誼的法則？而我是不受法律約束的！對我來說沒有什麼法律規定。親下我，哈辛塔。

哈辛塔：哎呀，先生，不行。

他們互吻。

奧圖諾：你不感到羞恥嗎？

阿隆索：我不再有羞恥感。我超越了羞恥。我不在任何法律範圍內。吻我，哈辛塔。

他們互吻。

奧圖諾：哈辛塔，你想想昨天跟我說的事。

哈辛塔：奧圖諾，你需要喝一杯。

奧圖諾：阿隆索，你想想，你都結婚了。

哈辛塔：哎呀，先生！您已婚了？

阿隆索：混賬！你為什麼讓我想起？毀了我整個晚上！我結婚了嗎？等一下！結婚了嗎？奧圖諾！朋友！擁抱我！親我！親我！祝福我吧！

奧圖諾和哈辛塔：什麼？什麼？

阿隆索：可我想好了，想好了……我不再是已婚狀態了。我是不受法律約束的。不受婚姻法約束。不受婚姻約束！不受妻子約束！沒有妻子。我沒有結婚！哦，上帝，謝謝您！公爵菲利普。堂·羅德裡戈！謝謝你們。將我從災難中，從我的瘟神手裡解救出來。哦，公爵！我會支持您一百個彌撒。我願為你征服聖墓。哦，堂·羅德裡戈，我向您發誓！我再也不會鞭打您的兒子了。雖然我打得多好啊。那個男孩慘叫得像刀下的雞。圍觀的人那麼多啊，多麼高興啊……我不受法律約束……我沒有結婚！(滿屋子亂轉房間，一邊掀翻桌子和椅子，一邊尖叫一邊發狂。)

小酒館主人(追著他)：先生！先生！

阿隆索：都見鬼去吧！一切，一切，一切。讓同床共枕下地獄吧。

小酒館主人：先生！先生！

阿隆索：怎麼，伊莎貝拉女士，您要找我嗎？(滑稽地模仿著。)“阿隆索，親愛的，我的太陽，吻吻我。”——“伊莎貝拉女士，我做不到。”——“哦，我的靈魂之光，為什麼？”——“伊莎貝拉女士，上帝知道，我全心全意地愛您，我愛您，如痴如狂，伊莎貝拉女士。我崇拜您。”

小酒館主人：先生，夜幕已將！酒館該關門了。

阿隆索(不聽)：“伊莎貝拉女士！我徹夜難眠，心裡想著您。我夢想著您溫暖的懷抱，熱淚盈眶。”——“哦，我的阿隆索，彎下腰。讓我擁抱你。”——“不，伊莎貝拉，我不能。邪惡的命運永遠地把您從我身邊奪走了。萬惡的首相毀了我們溫柔而充滿愛與激情的姻緣。我是不受法律約束的。我們的婚姻被毀了。”

小酒館主人：尊敬的先生，走吧，求求您。已經午夜了。必須要關閉酒館了。

阿隆索：你想要什麼，好心人？

小酒館主人：尊敬的先生！根據公國頒布的法律……

阿隆索：尊敬的先生，我有權不遵守法律。

小酒館主人：尊敬的先生，您忘記了法令，它禁止……

阿隆索：尊敬的先生，我被禁止遵守法令。

小酒館主人：尊敬的先生！……

阿隆索：尊敬的先生！別管我，否則我會像對待這些板凳一樣對您。

小酒館主人：尊敬的先生！我是一個誠實的老板，您沒有權利……

阿隆索：尊敬的先生！我無權享有法律權利！

小酒館主人：您，聽著，我會叫警察過來。

阿隆索：您給我聽著，我不會聽從警察的。

小酒館主人：親愛的朋友，我懇請您：離開吧！

阿隆索：親愛的朋友，顯然，你沒弄明白，我是誰。

奧圖諾：阿隆索，你這個瘋子，別說出來！

阿隆索：奧圖諾，喝你的。

哈辛塔：先生，冷靜一些！

小酒館主人：聖母啊！阿隆索·恩裡克斯。(跑著離開)

哈辛塔：哦，您都做了什麼！父親會出賣您的！(跑過去關上門)

阿隆索：讓他去吧。你知道嗎，親愛的哈辛塔……還是先吻吻我。(他們親吻。)你知道嗎……再來一次。(吻。)

奧圖諾：停下來……哈辛塔是我的……我的……

阿隆索：奧圖諾，喝完！……你看到哈辛塔了吧。通常情況下，強盜知道他被追趕後，就會逃跑，但這是一般情況，遵守法律，而我在法律之外，因此我就留下了。通常強盜戴上面具隱姓埋名，而我不受常規約束，我向所有人公開。(走到窗前)嘿，你們，月亮、星星和天空！我請求你們做見證人。我發誓，自今日起，我不像常人一樣自門出入、睡在床上、在餐桌上喫飯，不向朋友問好，問候陌生人。晚上不睡覺，白天睡覺。夜行晝伏。騎豬，喫馬。在葬禮上唱歌跳舞和在婚禮上致悼詞。大街上睡覺，房間裡遊蕩。站著睡覺，用手爬行。服從農民的命令、毆打公爵。親吻男人和女人，玩骰子。尊敬嬰孩，教育長輩。水上行走，陸地遊泳……

哈辛塔：堂·阿隆索，您醒醒！您在發誓。您怎麼會在水上行走？

阿隆索：小傻瓜！畢竟我不受法則約束！也就是說，我可以打破誓言。嘿，你，太陽！你為什麼躲起來？因為你該藏起身，因為你還在法則內悠閑。嘿，月亮和星星！你們按法則周轉，像一群羊！嘿，公爵！國王！羅馬教皇！你們認為自己無所不能，實際上你們——是法律的奴隸。隻有我——不受法律約束！嘿，你們，侯爵，伯爵，貴族，先生和女士，男人和女人，老人和年輕人，孩子，嬰兒，母牛，馬，公豬，猴子，母雞，駱駝，獅子，岩石，山羊，河流，海洋，桌椅，酒，酒杯，樹木，房屋，煙囪，天空，雲——所有的一切。一切，一切，一切。所有運動，移動，站立，睡覺——都按照規則。隻有我一人——不受法律約束。看啊，你們(對著眾人。)笑什麼？為什麼笑？你們是按照本性法則在笑。哭吧。不可以嗎？法律不允許？［什麼？什麼？你說我無權向公眾說話，這是違反戲劇法則的？但我不受戲劇法則約束，我可以和你們對話，我做得到。所有我想要的——我都可以做到。對我來說沒有法律。］(接近舞臺前沿。)但我的先生們！這一切一文都不值。所有這些法律，地上的和天上的，人類的和神明的，國家法律和榮譽法則——這一切都是無稽之談！不受這些法律約束並不困難。但有一種法律是存在的，我的先生們，還存在一種法律(竊竊私語)——婚姻的法律。哦，我的先生，不要笑！你們覺得很容易不受約束，不受……怎麼說呢……不受你們妻子的約束？嘗試一下，你們就知道了。不，不，你們別笑，你們試試。他們說沒有比這更容易的了。同時……是的，當然，不睡在婚床上很容易，但不受妻子約束……不受約束……好吧，我無法解釋清楚。總之，如果你們認識我的妻子，你們會明白的。什麼首相？什麼公爵？我蔑視他們，但伊莎貝拉女士……我的配偶……我，阿隆索·恩裡克斯，一個強盜，我，不怕任何人或任何事情，我，我不受任何法律約束——我在顫抖。我的先生們，請允許我給你們一點建議：永遠不要結婚。落入神聖宗教裁判的魔掌，都比結婚要好。男孩和青年人，我懇求你們——不要結婚。那些已經結婚的人們，回家後上弔吧。這是不受你們妻子約束的方法。啊，伊莎貝拉女士，伊莎貝拉女士。我為什麼要娶你？看啊，先生們，我在哭，說實話，我在哭泣……但現在我已得救。我——不再受法律約束。見鬼去吧！去見魔鬼吧！下地獄吧！我不想，我不害怕。我不怕任何人！你聽著，伊莎貝拉女士，我再了解你不過。我們不再隻是熟人。我不受法律約束！我不再是已婚的人！哈辛塔，吻我！

他們互吻。

奧圖諾：阿隆索，這樣太卑鄙了。

阿隆索：奧圖諾，喝你的。

奧圖諾：我喝，我喝。

阿隆索：再一次，哈辛塔。(接吻)我這樣你喜歡嗎？

哈辛塔：哎呀，先生，您有這麼漂亮的眼睛！

奧圖諾：這……這真令人惡心……

敲門聲：“開門！”

哈辛塔：哎呀，這是來抓您的。

門外人：快開門！以公爵的名義！

哈辛塔：我的父親！警察們！

阿隆索：你們有何貴干？

門外人：以法律的名義！

阿隆索：這裡沒有法律。我——不受法律約束。

門外人：以法律的名義，打開門！

阿隆索：他們還在遵守自己的法律。是他們自己宣布我不受法律約束的，而現在卻以法律來恐嚇我。

哈辛塔：哎呀，先生，您怎麼笑得出來？他們會殺了您的。

阿隆索：我總在笑。一個真正的人應該一生都在笑。隨時隨地。誰不笑，那……廝……就是廢物……如果我什麼時候不再笑了，我也會變成廢物的。因此，就讓我們笑吧。

門外人：破門而入！

門搖搖欲墜。

哈辛塔：阿隆索！到這裡來！從窗戶逃走！這裡不高。

阿隆索：來……等等，等等，不，那不適合我。

哈辛塔：為什麼呢？

阿隆索：所有的強盜都從窗戶逃走。我不應該像其他人一樣……我要從門離開。

哈辛塔：您會被殺死的。

阿隆索：少安毋躁。

他們親吻。

奧圖諾：惡心。我要殺了你。(努力地站起來。使勁地撥出劍)

阿隆索：奧圖諾，喝你的酒！(與哈辛塔繼續親吻)

奧圖諾：我喝，我喝，但先讓我殺了你。(走了兩步，又回到桌前喝酒)

阿隆索朝門邊的牆走去。門即將破裂。

奧圖諾在房間裡走來走去，揮舞著他的劍。

門被破開了。警察們衝進餐館，衝向奧圖諾。

警察們：他在這兒，他在這兒。(卸下奧圖諾的劍，並毆打他)

阿隆索(在門口)：再見，笨蛋警察們。(平靜地離開)

奧圖諾：哎呀，哎呀！停下！哎喲！我不是那個人！我不是那個人！

小酒館主人：等等，先生們！你們看啊，這不是那個人。這不是阿隆索。

警察們：該死！這是那個醉漢奧圖諾！

主人(跑向哈辛塔)：阿隆索在哪裡？

哈辛塔：哦，爸爸！他從窗戶逃跑了。

警察們：他逃跑了嗎？哦，見鬼！

奧圖諾：他逃跑了……(打著嗝)干……干得好……我……我總是說，他很厲害。

小酒館主人：奧圖諾幫了他！

奧圖諾：我……我……(打嗝)幫了他。(警察們打他)

警察們：拿他怎麼辦呢？

小酒館主人：把他拖出去吧！我要打烊。

警察們：我們把他扔進溝裡去。

奧圖諾：特拉-啦-啦……

警察拖著奧圖諾。打他。小酒館主人在他們身後關上了門。

哈辛塔(夢幻地)：哎呀，先生，您的眼睛如此漂亮。

落幕。